万鸟园里闻鸟鸣

早年家住工房区，有个小院， 养过鸡，养过鸭，养过鸟，养过狗。那狗不是宠物，是夜的守卫者。唐山大地震后住进楼房，再次近距离接触鸡鸭鹅时，它们已不属于“鸟”类家禽，只属于鸟类食材了。眼看麻雀、鸽子、大雁等从天空飞过，但与它们没有近距离接触的机会，只得到动物园去看看它们相貌，听听它们的声音。那时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怀念这些寻常的声响。

走进穹窿山万鸟园，仿佛一脚踏进了记忆的回声壁。金刚鹦鹉栖在枝头，羽毛如打翻的调色盘，它歪头打量我的模样，像极了当年那只追人索食的芦花鸡。尽管它的叫声不悦耳，但看着它多彩的羽毛，弯弯的喙，足以饱了眼福。孔雀有圈养有散养，拖着缀满星辰的尾羽踱步，开屏时抖落一地惊叹，恍惚间竟与母亲养的大公鸡身影重叠。不知道它是否真通人性，让它开屏时，果然满屏散开，而且旋转一周，让人360度无死角观赏。最让我驻足的是那群火烈鸟，今天不知何故，放弃了往日温文尔雅的仪态，在园内跑来跑去，还挤在水池边争抢。当我又转到它们所在地时，不知道它们接受了谁的指令，一个个笔杆调直的杵在了那里，让人发笑。

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，筛成满地跳动的金币。微风吹过竹林，沙沙作声，这里有个鹦鹉养殖区，但学舌的不是鹦鹉，是鹩哥。架子上挂了十几个鸟笼，离着十几米就听见“你好”“欢迎光临”“祝你好运”之类的鸟语，走近观察了半天也看不出是哪只鸟在“讲话”。这时才发现，鸟与人的发音方式是不一样的。它的声音是嘴张开后在口腔里发出，没有人类发音通过口、舌、鼻、齿、喉、唇的转换，更没有人类的面部表和肢体动作。这让我想起了老家时的一段趣事。有人送给邻居国平一只会“讲话”的鹩哥，他挂在小区的晾衣架上，旁边摆了几盆鲜花。鹩哥熟练地讲“你好”“早上好”“祝你好运”等等，当人们正兴致勃勃欣赏鸟语花香时，鹩哥突暴粗口“x你妈”，瞬时人们一惊，稍等片刻，便一个个悄悄离去。尽管人们知道这只鸟无意侮辱人，但谁也不爱听这种粗话。过了几天，这个鹩哥又学会了一句粗话“再骂人，打死你”。我问国平，这鸟怎么又多了粗话。国平无奈的说：“本来我想吓唬吓唬它，结果它把这句话也学会了”

穹窿山万鸟园依山傍水，占地130亩，采用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建筑风格。是华东地区唯一的鸟类主题生态旅游景点，汇集全球150余种上万只鸟类，包含水禽类、涉禽类、飞鸟类、鸣禽类、猛禽类和广场鸽六类，涵盖火烈鸟、孔雀、鹦鹉、鹤、鸸鹋、红腹锦鸡等30多种国家珍稀品种，还有一些久违的家禽家畜。地上小桥流水，空中鸟儿飞翔，蝴蝶翩翩起舞，鱼在水中畅游。亭台曲廊，质朴优美，草棚石路，曲径通幽。我忙着拍照录像，即时地发到微信群，让他们一起与我分享。

走过一段曲廊，听画眉在唱着一支永远唱不完的歌，一群白鹭鸟掠过湖面时，翅膀拍打出湿润的节奏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，比城市里任何一种交响乐都更动人。它们不需要乐谱，因为大自然就是最古老的作曲家。

其实，鸟类教会我们东西太多了。飞机借了鉴大雁的翅膀，望远镜借鉴雄鹰的眼睛，导航借鉴了鸽子的识别能力。而此刻，一只绣眼鸟正用细长的喙啄开浆果，把种子播撒到更远的土地——这精妙的合作，人类研究了百年才懂得。它们眼中的世界该是多么神奇：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紫外线，能听见地底蚯蚓翻身的响动，能预判暴雨来临前的风向。若有一天，我们能借它们的眼睛看世界，该是怎样的视觉盛宴？

不敢想象没有鸟的地球。当最后一声鸟鸣消失，春天将失去最动人的标点，森林会静默成一本无字的书，许多花朵再也等不到为它们传粉的翅膀。人类站在空荡荡的蓝天下，会不会突然怀念起被鸟粪砸中的早晨？那些曾经觉得吵闹的叽喳，将成为最奢侈的寂静。

离开时，虎皮鹦鹉叽叽喳喳的吵着，有的歪着头久久凝视我。我怜悯它失去了自由，它也可能怜悯我为了生活奔波。它的眼睛像两颗黑曜石，映出我的影子，也映出整个正在老去的世界。我突然希望它能有人类的智慧——不是学舌，而是告诉我，在它飞翔的高度上，云朵是不是触手可及，远方的山峦有没有被雾霭染成青色，那些人类永远到达不了的地方，是否藏着另一个夏季的秘密。

万鸟园的铁丝网轻轻晃动，像时间的栅栏。我们隔着这层细密的网格相望，忽然懂得：和谐不应是占有，而是学会在各自的天空下，彼此聆听，彼此欣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