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雨,下得极有耐心。
时间还没到,老年大学学员与文学社部分社员已经陆陆续续到了集合点。我们的陈志强老师与文学社社长站在旁边清点人数,雨丝斜斜地飘下来,落在肩头,凉丝丝的。有人嘀咕:“这天气,怕是采不成风了。”有学员笑了笑,把伞往肩上一扛:“采风,采的就是这股子风雨!”
于是我们出发了,目的地是铜罗。雨没有停,风也不紧不慢地吹着。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远处的树影被雨水洗得发亮。车里没人打瞌睡,倒像赶赴一场约会——尽管谁也说不好,这场约会究竟在等谁。我望着窗外想:我们这些退休人员,能在老年大学求学,还能组织我们去采风,让我们不断地追求知识,本身就是一种福气。
到了铜罗,讲解员撑着伞迎上来。她讲话不快,声音被雨声衬得格外清亮。我们看了寺庙:青砖黛瓦,檐角滴水成线,香炉里的烟被风一吹,散得很快。接着是酒文化的展厅,一瓶瓶、一排排的酒坛沉默地蹲着或躺着,封泥上的字迹已经模糊。讲解员说,这地方的酒,从前是靠水陆运出去的。我便想象那些船,在雨里,在雾里,一篙一篙地撑出去——今非昔比,如今的交通四通八达,那种情形也只能写在历史上了。我们又参观了枫桥、河廊等等,而真正让我停下脚步的,是书院里的那棵树。
那是一棵黄杨。我此前听人说过一句话:“千年不大黄杨树。”所以心里先存了个想象——该是极粗壮、极苍老的模样吧。可眼前这棵,偏偏不是。它不雄伟,也不粗壮,枝干纤细,叶子细密,一层一层地往上长,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,一笔一画描出来的。可它确实高,高得已经探过了围墙,把半个身子交给了墙外的天空。
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,雨落在叶子上,声音很轻。陈老师说:“这棵黄杨,已经有二十多年了!”二十多年。我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二十多年,在我们身上,是从小孩长成了大人;在它身上,却只是长成了这样一副纤细绵长的样子。也就是在这时候,我忽然想起那句听来的话,便脱口而出:“黄杨树下弹琴——苦中得乐!”话音未落,旁边一位学员便笑着纠正我:“是黄连树下弹琴——苦中得乐!”我一下子愣住了,脸上发热,好在雨天光线昏暗,大约也看不出来。“黄杨”和“黄连”,我竟混为一谈。
回去的路上,我把这件事想了又想。一个人念错一句话,本不算什么;可这句话里藏着的东西,我却迷迷糊糊地放过了。于是回家以后,我查了不少资料,一句一句地看,一句一句地对。
原来,广为流传的正版,是“黄连树下弹琴——苦中得乐”。黄连是极苦的药,琴声是极乐的声,一苦一乐,摆在一起,说的是人在困境里自己给自己找的那些意趣。这话精准,也厚道——它不说苦不存在,它只说,苦里也可以有乐。而“黄杨树下弹琴”,是谐音讹变之后生出来的说法。黄杨与黄连,本就是两回事:一个是树,一个是药;一个长在院子里,一个长在药罐里。我把它认作同一件事,说到底,是我对身边这棵树知道得太少。
这一查,倒是查出了些让我肃然起敬的东西。黄杨的物种属性,决定了它的寿命极长,却天生不长高。民间说它“千年矮”,又说“千年难长黄杨树”,并非虚言。它本是常绿灌木或小乔木,成林高度多在一到六米之间,从根子上就没有长成高大乔木的底子。它多分布在海拔两千米上下的山谷、林下,在石岩的缝隙里,常年守着贫瘠与阴湿,慢慢把自己长成一株低矮紧凑的树形。
它的慢,是有数的。胸径每长一厘米,平均要十年、二十年;据说七百年树龄的黄杨,胸径也不过三十厘米。往上长个儿,更是慢得叫人心急。民间有句谚语叫“长一寸,百年不长”,这当然不是真的在百年里纹丝不动,而是说它慢到近乎停滞,一年到头,看不出什么变化。
更奇的是,它阴面的生长速度只有阳面的三分之一。长年累月,阴阳两面差出一截,主干很难笔直地往上蹿,多半是自然地弯着、横着长。遇上旱年、低温,它干脆停下来,全年不长一分——它把所有的劲儿,都用在了别处。
用在了哪里呢?用在了木质里。这种“慢到极致”的长法,让黄杨木的质地变得极其致密细腻,肉眼几乎看不见棕眼,打磨之后温润如玉。也正因为如此,黄杨木雕成了流传千年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那些小小的圆雕、透雕,刀锋走过去,木头不崩不裂,只留下一片安静的光。
据说清末民初,黄杨木雕作品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斩获二等奖,从此黄杨木雕蜚声海内外,名扬四海,走向世界。
我这才明白,书院里那棵树,为什么珍贵。它二十余年,只长成了纤细绵长的一枝,却已经探过了围墙。它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儿,不登高,不抢光,把每一年的雨水和阴凉都收进年轮里。它长得慢,可它长得扎实;它不魁梧,可它站得稳。那天在书院里,我说错了一句话,被同行人当场纠正,是有些难为情;可回家查了资料,我反而觉得这趟铜罗没有白去。
“黄连树下弹琴——苦中得乐”,说的是心境;“黄杨树下”这四个字,说的是根性。一个讲人在苦里怎么活,一个讲树在慢里怎么长。我把它们弄混了,倒像是命运借着一句话,把我领到一棵树跟前,让我认认真真地认识了它一回。
采风那天,雨一直没停。回来时,鞋是湿的,裤脚是湿的,可我心里是亮的。人这一辈子,快有快的活法,慢有慢的道理。黄杨用二十多年长成一棵探出墙头的树,我用几十年才学会把一句话说准、把一件事弄明白。慢一点,不算亏。苦中得乐,慢里也藏着长。
那棵黄杨,我大约还会去看它。不为别的,只为再抬头看一看——看它怎样在无人喝彩的雨里,一年年,安安静静地,把身子探过墙外。所以活到老,学到老,很有必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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