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读村,藏在江苏吴江七都镇的一角。宋代时唤作“因渎”,因水而生,河网织就了它的骨架和血脉。清代《儒林六都志》里有“因渎耍帆”四字,说的就是隐读村,由此可见当年舟楫往来的热闹。村子枕着太湖与太浦河,鱼米丰饶,商贾云集,读书之风非常盛行。民间传说,前隆南巡至此,听到了稚子诵书声和下棋对弈时妙语连珠,不禁叹道:“此处隐着读书高人。”隐读的村名便由此而来。民国初年,因“隐读”与“因渎”音近,村人附庸风雅,索性改作了“隐读村”。此处是吴越交界之地,泰伯的辞让遗风与夏禹的勤俭习惯在此交融,留下广福桥、天到桥、祠山庙等时代遗迹,在这飞速发展时代,仿佛书页间夹着的几枚干枯书签。
如若揣着“古村寻幽”的念想走进隐读,恐怕会大失所望。从七都大道拐入那条两三百米长的林荫小径,迎面却是另一种清爽,浓荫蔽日,空气里浮着草木的湿气;右边一汪池塘碧波微漾,左边家禽围栏里鹅鸭扑腾,鸡鸣鸟啁,杂着水花溅起的清响,像是大自然随手弹出的田园小调。
接近村口,林木疏朗处,一栋栋彩瓦彩墙的楼群猝不及防撞入眼帘。这哪里是村庄?分明是错落的别墅区。高度统一四层,风格却各逞其态,精瓷砖贴面很上档次,钛铝合金门窗锃亮,院门院墙间点缀着绿植,素淡清爽。江南的古典意蕴,恐怕是只能去几幢残存的老屋里寻找了,幸好村里还有几幢老房子当成了参照物。
一条蜿蜒公路穿村而过,路两侧别墅栋栋精彩,各不相同,达到了移步换景的程度。公交站牌、超市、文化广场一应俱全。最惹眼的是那方“村中湖”,水面不大,四周紫红游廊环抱,曲桥直抵湖心,喷泉轻涌,周边绿植茂盛,花木葱茏,有一棵六百五十多年的银杏树。村民说,这里夜色美极了。
村子在江浙交界地带,西北方向则是浙江属地,与湖州交界,可体验一步跨两州(苏州湖州)的感觉,方言习俗多与浙地相近。听老乡讲了一则有趣的旧事。手机刚兴起时,跨省通话资费高昂。有一村民家狗溜进浙江界内,主人寻狗时遇到了老朋友,被留晚饭,席间他打了几通电话,月底结账时发现费用多花了许多,当时的那几通电话,他忘了是跨省通话。
村中河道弯曲的,有一肘弯处取名“道士湾”,名头估计有点来历。湾畔一堵壁画墙,古朴中透着神秘。村中河道全用花岗石砌岸,几座小石桥横架两岸,电线却拉得有些凌乱。龙川湾旁有座廊棚,传说宋高宗赵构曾在此泊舟探望驸马,岸边还存一块系缆石。红心桥石板看似有些斑驳沧桑,桥名却透着近代气息,怕是入不了考古者的法眼。
我一路在“寻古”,偌大的村子竟难觅几处旧时代的痕迹。问了三位中青年人,都摇头说没什么古迹。幸而遇到一位八十九岁的老妪,她告诉我:老建筑都拆尽。了,村头那座天到桥还在,广福桥在江浙地界,几乎不沾村边;祠山庙是近年原址重修的。我听了有点失望,她却补了一句让人心慰的话:“如今日子好多了,就我住这房,过去的大地主做梦也想不到。”
是啊,资料上说,隐读村早已是现代化乡村的标杆。村子周边工厂林立,高科技企业众多,外来打工者成了村里居住人口的主力。村级集体收入早已跨过千万元门槛,2025年总资产达2.3亿元。隐读村里牵头建了人才公寓,2023年投用便供不应求,村年增收入三百万。人居环境更是大大改善,景观公园、口袋公园次第开放,太阳能路灯替换了旧式的,道路管网不断升级,已是省市区三级“美丽村庄”示范点。
我原为寻“古”而来,却撞见一个蓬勃生长的“新”村。古迹虽隐,生活的亮色却无处不在。那老妪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另一种理解:隐读之“隐”,未必藏在砖瓦梁木里,或许正隐于这寻常日子的安顿与富足之中。隐读之“读”,未必去听校园的朗朗童音,它已潜移默化在政治经济文化的建设动力和源泉之中。时近午时,我乘公交车离开隐读村,心里那点失落,已被一句朴素的感慨轻轻填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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